丧(2)
大平层三居室再加一个阁楼,邱千算了下自己的租价,倒是不意外贺南君的确“人傻钱多”的很。再加新的装修费用,添置的家具,邱千可不想欠贺南君这么大的人情,而且谁知道等两人真住在一起后,对方后续会挖出什么惊天大坑,用来阴损他,看来打第二份工的计划不但迫在眉睫,而且必须早日实现。
邱千现在真心希望能与贺南君过上如“丧偶”般的同居生活,意思就是,除了可能在睡觉前见上一面外,其他所有时间,互相都能成为对方骨灰盒一样的存在,连遗照都不需要的那种。
第2章
“周末工很难找诶,而且时薪也不高吧?”课研小组的五个成员里,除了高阳,还能和邱千说得上话的只有莫图图了。
与高阳不同,莫图图是经典的理工男形象,鸡窝头,厚瓶底儿,胡子半月不刮,长得参差不齐。
邱千埋头整理着他昨天画的机械图纸,一边演算着直角线,莫图图抽出他压在手肘底下的招聘广告,发现邱千在游乐场那几个上面画了圈。
“你要穿玩偶装吗?”他问。
邱千头也不抬地道:“尽量不要吧,我怕热中暑。”
这种活给的钱很多,但冬天可以,夏天真的不行,邱千是冲着普通接待员去的,他还有一个优势,可以临时充当园区检修工,当然他还没毕业,别人不一定要他。
莫图图叹了口气:“你其实不用这么累啊,租房子的价格又不贵,学校给的补贴完全可以覆盖,说实话,这点上贺南君挺义气的。”说完,他推了推眼镜架,非常诚恳地道,“他是真的把你当好兄弟啊。”
邱千从图纸里抬起头来,他戴着单边镜,表情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奈,欲言又止的大脑里全是点点点的具象化符号,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嘴吐槽,憋着又很难受,只能把直角线擦了重画,平复半天才岔开话题道:“我觉得我算得不太对,你来算下?”
自从确定和贺南君同租后,邱千便发现周围的人似乎都觉得他们俩应该到哪儿都形影不离,同出同进,比如高阳的女朋友小簪就经常会问他,知不知道贺南君去了哪里。
邱千只能这么回答她:“他在艺术院区,那边所有楼,离我们理工院最近的楼,直线距离都有800米,中间400米还隔了个食堂和操场。”他甚至还给她画了个三角型,“你觉得我们的见面的概率有多大?”
小簪天真无邪道:“你们不一样啊,你们在同居诶,早上不一起出门的吗?”
邱千纠正她道:“是同租,不要讲得那么暧昧。而且课都不一样,为什么要一起出门?”
小簪的重点有些偏:“他们艺术生早上不上课的嘛?”
邱千其实根本不知道贺南君的课表是怎么安排的,他搬进公寓三天了,的确就像刚开始他希望的那样,甚至比“丧偶式”更加令人满意,他们连晚上睡觉前都不会打照面,除了偶尔沙发上扔的几件看不出时尚设计风格的衣服外,邱千甚至连所谓的最低限度的“骨灰盒”都没见到过,他的同租人一定已经买了碑,埋进土里,坟头草长莺飞,十年半载都不会有人去给他扫墓的那种。
当然,这么阴阳怪气的话他不会当着别人面吐槽出来,邱千本质上是个很怕麻烦的人,甚至哪怕到现在,周围所有人都误会了他和贺南君的关系,邱千也基本懒得解释清楚。
其实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他们前面根本就毫无交集,偌大的校园,整个大一除了运动会两人就压根没碰过面,传出“他们关系很好”“高中就是同班同学”的说法也是在运动会之后,莫名其妙周围人就都认可了,甚至一度到了会有陌生女孩儿向他打听贺南君的程度。
“艺院贺南君,南方君子,花名红豆。”小簪憧憬道,“他可是个super star,风云人物。”
红豆这个绰号还真不是大学里才有的,高中贺南君就被人这么私下喊过,邱千听到过好几次,之前还暗戳戳嘲笑了许久。
贺南君其实很讨厌被人叫红豆,这不是什么好的称呼,高中有谁敢当面叫他红豆,是要被揍的。
高中班级里男生分团体这事儿太正常了,学习好的一波,学习中等的一波,学习差的捣蛋鬼数量也不少,邱千向来是优等生,每逢考试,名次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但他并不属于哪一拨人。
好像每个班级第一第二就有这种特权,比如他,比如贺南君。
在荷尔蒙像河豚胃一样的青春期里,一丁点的不确定情绪都能让其疯狂膨胀,敏感,冲动,就连第二天要穿什么样的球鞋,都能让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儿整宿都睡不着觉。
他们嘴里说着梅西和詹姆斯,讨论科比灌篮的姿势,甚至在教室最后排趁着老师不注意时偷偷练习,手机里下载了最新的游戏,漫画和小说,当然还有讨论别的班的漂亮女生。
这个时期的男生大多都是不讨喜的,幼稚,肤浅,甚至到无聊的程度,他们很像开始逐渐懂得发情的狗,互相闻屁股,找同类,撒尿划地盘。
在这种氛围里,不论是邱千,还是贺南君,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个是与所有人都不太亲近,一个明明学习成绩很好,却跟厮混在海里的似的,与任何人都荤素不忌。
特别是贺南君,不能说他与谁或谁玩得更好,但就是隐隐有一种,不论在哪个群体关系里,唯有他才能说了算的感觉。
这个阶段其实邱千和贺南君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硬要扯上的话,也就只能从每次小考大考两人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的竞争关系上做文章。
甚至到后面高二分了文理科,他们虽然还是在一个班,但贺南君突然半途中转了艺考,除了主课三门,两人自此连卷面成绩都很少被放在一起做比较。
他们从来都不是很熟,自始至终都互相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
直到某一天,可能天公不作美,两处突然都下了雨,似乎硬要把他俩搅和到一块儿去。
高二下半学期,班里总有那么一小撮人,几乎是惹是生非的代名词,邱千见过他们在走廊里或者校园操场上堵人,偶尔贺南君居然也在里面,他永远不会是亲自动手的那个,只是事不关己地站在旁边看着,偶尔与旁人说笑。
他们在中间互相看到过对方几次,眼神对上其实很自然,视线不远不近,互相的面孔也都能看得很清楚。
贺南君没有叫停,直到邱千走过来,他问了一句:“你们在干什么?”
带头的似乎有些怵他,偷偷看了几眼贺南君,才嘴硬道:“没干什么。”
邱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一拨人,他与贺南君不一样,五官像是永远都没什么温度,东方人标志性的细长眼睫,像一片漆黑的鸦羽。
贺南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突然道:“走了。”
他不知道在对谁说,但身后就会自动跟上剩下的人,邱千没有阻他去路的必要,于是侧过了半边肩膀。
两人错身而过时,从邱千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贺南君的耳垂,那里干干净净的,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洞眼。
邱千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他会注意到那个地方是因为他有耳洞,小时候奶奶迷信给他扎的,一直到上小学他都有乖乖戴着银质的耳钉或者耳环,懂事后才自己摘了,但耳洞已经没不上了,只能等两边碎发长长了遮住大半,平时不注意也压根看不到。
之后,跟着贺南君的那帮人似乎终于收敛了一些,邱千当然也不会主动去找对方的麻烦,虽然并没有发生类似“打击报复”的事件,但显然要让他们彻底老实安分下来也是不可能的。
临近期末的那几天,邱千帮着老师整理完卷子,他拿了块肥皂,去厕所洗手上沾到的油墨,洗到一半就听见左边的男厕所里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哭什么哭?”不是熟悉的声音,听着态度也不怎么好,“你偷拍人家照片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这一天?”
邱千搓着手指尖,他是真的挺怕麻烦的,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