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事(8)
崔嫣沉吟不语。
忐忑的旧臣们悄悄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站起来说:“我愿请缨,去各家游说。”
崔嫣看陈致:“陛下以为如何?”
竟然还叫“陛下”?
其他人再度受到惊吓。
陈致说:“游说费时。不如以官府的名义去各家征收粮食,账嘛就先赊着。”
说得好听,这不就是抢吗?
那个请缨游说的旧臣说:“只怕惹人非议。”
崔嫣力挺陈致:“既敢起事,何惧非议。”
陈致摆手:“就以官府的名义,那些世家贵族若是不服,找我便是。唉,不如我下道圣旨吧。”他熟门熟路地翻出一沓圣旨。杨仲举有时一天下十道圣旨,方便起见,干脆都收在柜子里。
旧臣们原以为归降以来,自己可算鞠躬尽瘁,今日与皇帝一比,才知道还很渺小。
崔嫣见陈致干脆利落地写好了圣旨,笑得越发甜:“你这样为我,叫我怎么报答你好呢?”
陈致义正辞严:“当个好皇帝,善待天下。”
旧臣们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没赶上皇帝正常的好时候啊!
又听了些琐事,崔嫣就带着陈致走了。
走到半路,陈致对崔嫣说:“我下了这道旨,城中的世家贵族定然不服,你再施以恩惠,他们就会为你所用了。”
崔嫣淡然道:“那些虚情假意,要来何用?”
陈致说:“等你登基为帝,有些假意也就成了真情。”
崔嫣低头看他:“我若登基为帝,你怎么办?”
陈致强忍住炸脑的喜悦,深沉地说:“我自然是功成身退了。”
“退去哪里?”
“你若信我,就送我去守皇陵,若是不信,一杯毒酒……”
“我怎么舍得杀你。”崔嫣抬手,环住他的肩膀,温柔地看着他,“天下太平,只是我对你的承诺。如你不在,天下何用?”
陈致:“……”
寒卿的龙气真的很有问题啊!
一入夜,陈致放下傀儡,连滚带爬地上天。
依旧是仙锦池。
依旧是低头擦地的皆无。
“嘘嘘。”
“干嘛?”
皆无一抬头,陈致倒退走——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透着股死不瞑目的怨气,一双眼珠子黑幽幽、阴森森的,看什么都像找替死鬼。
陈致干笑:“你忙,不打扰了。”
“哗啦啦”,一阵水声。
巨大的龙头从池子里探出来,搁在边上,眼睛半开半闭地看着他们。
皆无说:“你再往后走一步,我就关门放龙。”
陈致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眼龙,见他毫无反应,才干笑着说:“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你看呢?”
不是很想问,却不得不问:“眼睛怎么回事?”
皆无嘴硬:“黄天衙的统一装束。”
陈致松了口气:“没事我就先走了。”
“关于崔母的调查……”
陈致连忙停下脚步。
皆无单指勾着抹布,双眼望天。
……
陈致蹲着擦地,皆无站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崔嫣七岁的时候,崔母被猫妖抓走了,其父为了自保,便称其病逝。然而,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多久,外面谣言四起,说崔母与人私奔。崔父为了平息谣言,将外室娶进了门。那时,崔嫣八岁,崔姣四岁。”
陈致抬头说:“身为太守,娶一个外室,不太对吧?”
皆无说:“对的话,你还用在这里拖地吗?”
陈致问:“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皆无说:“想也知道。后母进门后,崔嫣日子就不好过了。刚巧被回来看孩子的崔母撞见,崔母就求猫妖带崔嫣走。”
陈致:“……”
皆无看他:“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致说:“崔母好像也有哪里不对。”
皆无点点头:“嗯,她自己也很快发现了。起先猫妖对崔母还不错,只是对崔嫣这个便宜儿子厌恶之至。直到有一次,崔母为了保护崔嫣,打了猫妖。此后,猫妖就变本加厉,欺凌他们母子,没多久,崔母就死了。”
陈致脑海里迅速列出了一则因果关系:
崔父没有瞎搞,于是崔母没有带走崔嫣。
崔嫣在太守府茁壮成长,成为了一名野心勃勃的帝王。
多么完美的结局!
……
都是崔父的锅!
“你不想知道咳咳之后,崔府又发生了什么吗?”皆无道。
陈致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毕竟,他们“咳咳”的这一段实在是太“咳咳”了。
皆无说:“崔嫣回到崔府时,太原一带正闹灾荒。崔父焦头烂额,压根没管府里的事,崔嫣被后母翻来覆去地折磨,还请了道士来府里为崔嫣辟邪。没多久,崔嫣又失踪了。接下来,就是整个故事的高潮,各位观众,请屏息坐好。”
陈致盘膝坐好后,听到身后“哗啦啦”一声,趴在池边寒龙直起身、前爪耷拉在胸前,老老实实地坐起。
“不要看。”皆无极小声地说,“小心眼眶黑。”
陈致说:“你的黑眼圈消不掉吗?”
“你见过执念长黑眼圈吗?”皆无无奈地说,“画上去的。”
“……寒卿画的?”
皆无自豪地说:“他亲自指导,我亲自执笔。”
陈致想了想说:“你只是不想他指导别人吧?”怪不得没有要求他“有难同当”。
皆无说:“大结局还想不想听了?”
“……你说。”
皆无没有卖关子:“两年后,崔嫣又回来了,没多久,后母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与一个丑陋的庄稼汉私奔了。”
陈致鼓掌:“这个故事叫《崔太守的绿帽史》吗?”
皆无说:“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等等,我还想知道几个细节。一是崔姣的过去。二是姜移的来历。”
皆无想了想说:“崔姣?崔太守死的时候,将她托付给了崔嫣,崔嫣待她不错。姜移便是后母请来折磨崔嫣的道士,后来不知怎的,被崔嫣收服了。”
陈致低声说:“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又去……”
皆无朝寒龙使了个眼色。
“咳咳咳!”
“咳咳!”
“咳咳咳!”
两人咳嗽得仿佛病入膏肓。
皆无停下:“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还有一件事。”陈致凑到他耳边说,“龙气用掉了,能不能再来一道。”
“……你觉得我还有第三只眼睛给他画吗?”
似乎知道两人交头接耳得不说好事,待在池中的寒龙突然不安地转了一圈,向他们发出警告的低吼声。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你看他这样,怎么拿啊?”
“你想想办法,不然的话,我就罢工。”
“咳咳咳……”
“咳咳!”
“既然这样,办法倒是有一个,要看你的了。”皆无交付重任。
第8章 亡国之君(八)
两人交头接耳半天,回头看寒卿。对方正瞪大一双龙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们,银如雪的龙鳞微微翘起,充满了战前的戒备。
“上。”皆无在陈致背后轻推了一把。
陈致硬着头皮冲上去,指着巨大的龙头骂道:“混账!”
寒卿低下龙头,冰冷的龙息喷在他的脸上,差点冻结出一层冰来。
陈致退后两步,被皆无挡住去路,只好继续演下去:“你不知道脸对皆无是多么重要吗?像他这样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神仙,要是没了脸,还剩下什么?”
皆无:“……”
寒卿歪了歪脑袋,似乎没听懂。
陈致再接再厉:“你以为执念就不要脸吗?就算他不要脸,那也是他自己不要脸,你凭什么不给他脸呢?”
皆无僵着嘴角说:“差不多够了。”
陈致说:“打人不打脸!你有本事就掀他老底黑他名誉,你黑他眼圈算什么英雄好汉?你这种做法哪里像威风凛凛、高高在上、神圣贵气……”后背被捏了一下,“的伟大寒龙呢?分明是跳寒寒……”又被捏了一下,“虫!”
说完就跑,但跑不过寒龙的脖子,那长长长长的脖子往前一伸,就赶上了陈致。
皆无趁机跳出来,一脚踢在陈致后背的同时,挡住了寒龙的进攻路线:“混账!竟敢骂我家卿卿!”
狼狈为奸的两人竟然窝里反,令寒卿呆了呆。
陈致扶腰站起,拼死完成最后的任务:“寒龙是混账,喜欢寒龙的是智障。”
寒卿勃然大怒,张嘴欲喷,但是皆无挡在陈致身前,令他的动作迟疑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皆无突然捧住寒卿的头,对着张开的龙口,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捞起陈致就跑。
……
回过神的寒卿发出了惊天怒吼。
天摇地动中,陈致与皆无劫后余生。
两人躲在天宫一角瑟瑟发抖——跑太快,腿抽筋。
“来。”皆无捧住陈致的脑袋,准备把龙气渡过去。
陈致顶着张变形的脸,艰难地开口:“你不问问我要龙气干什么吗?”
皆无将龙气渡过去:“麻烦都源于好奇。”
“……我突然特别想告诉你!”
皆无捂住耳朵。
“我要告诉寒卿,刚才骂他的话,都是你教的。”
“你觉得他还会给你开口说话的机会吗?”
阴险!
陈致愤怒地瞪着他。
皆无叹了口气,毫无诚意地问:“你要龙气干什么?”
“我渡给了崔嫣,让他压制妖丹。”
“……我以为你会有骨气的不说。”
“我不是寒卿,我不傻。”
竟然说他的心上人傻……皆无很想起身咆哮,但发现,没有丝毫的反驳之力。“妖丹被他吃了?看来他在崔府饿得很惨啊。”
陈致将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一遍,只略去了崔嫣捉着他吮吸的那一段:“龙气的后遗症也太可怕了!你老实说,寒卿伤的不是尾巴,是脑袋吧?而且会传染。”
皆无白他一眼:“炫耀够了吧,谁还没有点恋情!”
“什么?”
“一个俊男对你嘘寒问暖,还说要你不要江山,这不是爱情就是色情,你自己选一个!”
“……你每天到底在想什么。”
“我和心上人决裂,却成全了你的爱情,你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我是男人。”
“你对舍不得你的崔嫣去说。”
陈致深吸口气,站起来要走,皆无在身后慢悠悠地说:“不想知道龙气是怎么回事啦?”
陈致一屁股坐回去。
“崔嫣是命定的天子,生来便有龙气护体。但他服用妖丹的年纪太小,体内的龙气尚不足以炼化,龙气与妖气相争,才导致今时今日妖丹不断反噬的境地,换做他人,早在不自量力地服用妖丹时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