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蜜(554)
还有的时候……
“……我看到过你为了报复人类打开裂隙,你强迫所有幸存者们观看自己的亲朋好友在那些怪物的杀戮中发出尖叫。你说……你说那些哀鸣听上去很……悦耳。”
“你曾控制着你的那群傀儡,驱使四百亿从未犯下任何过错的人类沦为你的奴隶,那种真正的奴隶,你把他们驱赶到了仙女座的虚空中,并且奴役了他们长达数百年,只为了给你死得不能再死的兄弟们筑造一座毫无意义的陵墓。”
“有的时空中,你几乎杀死了整个联邦里的所有人类,只为了献祭某个不知所谓的邪神。你竟然真的相信,那样毫无意义的行为可以复活你所谓的家人……”
回忆着自己之前在死亡中所看到的那一幕又一幕——以及那位仅仅只存在于阿列克谢脑海中,掌控亿万星辰的大恐怖之主,老人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必须得承认,即便当前这个洛迦尔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跟他所窥视到的那些世界里那个极致疯狂扭曲的怪物没有丝毫相似,但他依然会为他的存在而感到难以言喻的畏惧。
但阿列克谢觉得自己或许依然要感谢洛迦尔,感谢这个怪物的冷酷无情。如果不是最后一次,洛迦尔以白色的光芒让他无比痛苦地死去,他也不会在那样巨大的袭击下,骤然想起所有世界线的记忆。
哪怕是跟裂隙生物比起来,洛迦尔也是这个宇宙中最恐怖的存在。
“所以,你必须死。我很抱歉,洛迦尔,哪怕在如今这条时间线上你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但你总归是要毁灭所有人类的,我也必须要保护好——”
“你有点啰嗦。”
阿列克谢沙哑而急促的话语被洛迦尔漫不经心的低语打断了。
老人苍老的面容微微一抽,他死死盯着洛迦尔。
明明听到了那个盘踞在阿列克谢心头的,让他恐惧到几乎夜不能寐的真相,可此时年轻人类却没有丝毫动容。
有那么一瞬间,洛迦尔看上去简直就跟老人噩梦中那一张张绝美却没有任何情感的白色暴君一模一样。
“你不相信……”阿列克谢喃喃道。
“不,我只是不在乎。”然而下一秒洛迦尔就否认了他的判断,年轻人的声音听上去依然毫无波澜,“而且我想,这里也没有人在乎你的心路历程。”
说到这里,洛迦尔耸了耸肩,腕间的镣铐发出了哗啦啦的金属声。
他平静地与阿列克谢对视了一眼。
“我们能不能简单一点……你不是想要公开审判吗?那就进行审判好了。我倒想要知道,在主脑的审判之下,我到底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听到洛迦尔如此近乎挑衅的回应,阿列克谢的表情剧烈地扭曲了起来。
但就在下一秒,他的一切情绪倏然褪去,连带着方才的失态也像是某种不得不中断的即兴表演,从他那副皱巴巴的皮囊上彻底褪去了。
阿列克谢一眨不眨地盯着洛迦尔盯了很久,蓦地,他拉扯了一下嘴角。
那看上去几乎是个微笑。
“啊,不愧是你,你永远是……是这么有恃无恐。”老人阴沉沉地,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紧接着,简直就像是生怕洛迦尔再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头一样,他飞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是你的兄弟们,还有雷昂哈特那个蠢货给你的底气吧。”
老人自顾自地说着。
“他们是怎么告诉你的?是说无论到时候审判上发生了什么你都能安然无恙……啊,也是,他们都是一些非常杰出的异种,你确实有理由能相信他们。当然,还有你的那些拥趸们,想来他们表现出来的那种病态迷恋也很有说服力,你确信他们将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你的安全……”
说到这,阿列克谢甚至抚掌,轻轻拍了拍。
“让我想想,你所依仗的也不仅仅只是那些人。你可是活圣人……活圣人洛迦尔。”
他干枯的嘴唇中挤出沙哑的低叹。
那双镶嵌在皱纹中的灰色瞳孔此时已经缩到了极点,变成虹膜上小小的一个黑点。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疑,更没有探究,只有一股冰冷到极致,绝对要将洛迦尔置于死地的杀意。
“——你自有你的办法,驱动那神秘的力量为你保驾护航。”
察觉到场中事态发展不对,站在洛迦尔身后的洛森等人肌肉瞬间绷紧。多年来的战斗经验让他们立刻意识到出了差错,于是再也顾不得什么伪装,这些本应如操线木偶般的异种们骤然朝着洛迦尔扑了过去,企图护住近在咫尺的人类。
但是对于早已有备而来的敌人来说,他们的阻止是如此缓慢而无力。
时间开始变得如此缓慢。
或者说,对于洛森他们来说,时间忽然变慢了。他们能听到耳中蓦地变得尖锐拉长的耳鸣,能看到阿列克谢的护卫们枪管中喷出的蓝光凝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一切都变得那么慢,可他们却像是掉进了浓稠松脂中的小虫,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凝在了时间的琥珀中。
然后,黑暗如同舞台上的幕布一般,慢慢落下,遮住了他们的视野,然后是神智。
“砰——”
“砰——”
“砰——”
……
不仅仅是这间隐蔽的囚房,还有囚房外的走廊,走廊外的防护层……乃至这整座地堡内的所有人——无论是那些假意被洗脑,实际上依然保有自我意识的且忠诚于洛迦尔的异种,还是真正已经成为思委会傀儡的“忠贞之子”,甚至包括那些真正效忠于思委会的狂热高层干部——他们都在同一时刻,以同样的方式沉沉倒在了地上,在一声声闷响中彻底中断了意识。
早在洛迦尔一行人抵达地堡,按照阿列克谢的事先安排,无色无味的神经毒素便已经开始经由空气循环系统在整座地堡内释放。
然后,在最恰当的时间抵达起效浓度,从而在瞬间完全抹去了这座地下堡垒里所有异种的行动能力。这其中甚至包括原本站在阿列克谢身后,经过了最严格审查用以保护他的安保人员。
“……抱歉,孩子,现在再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也不会有人再被你蛊惑了。”
阿列克谢微微偏头,专注看着自己视网膜上内置程序传来的信息。在确定偌大地堡内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按照他的计划深度昏迷并且即将在后续陆续死亡后,他这才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并且自言自语似的解释了一句。
“所有的异种都是不可信任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然后,他推动着轮椅来到了洛迦尔的身边。
人类半伏在气息微弱的洛森身上(那个异种竟然在最后关头依然竭尽全力地以自身作为缓冲挡在了洛迦尔的身下),看上去愈发显得可怜而纤弱。
阿列克谢微微俯身,他伸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人类的额头,就像任何一名慈祥的老人会对自己的年幼后代那样做。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燃烧着的银色眼睛。
阿列克谢所挑选的生化武器级别的神经毒素是专门针对于异种而研发出来的,在剥夺无数高级异种生命的同时,对人类的侵蚀性却并没有那么大。
洛迦尔此时只是比之前更加虚弱,更加难以动作,却依然能维持住自身鲜活的生命体征,甚至还能保有自己的神智。
当然,这也是计算之中的事情。毕竟阿列克谢必须要确保在他的计划完成之前,这个最关键的罪人依旧还活着。
“你比我想得要冷静……你的兄长把你教导得很好。”阿列克谢歪了歪头,然后对洛迦尔这么说道。
“当然,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是有些难受的。”他对着洛迦尔说道,语气很平和,“毕竟这种神经毒素是从裂隙生物中提取而出的……而根据我们所得到的信息,历任圣人在生前都表现出了与裂隙生物的严重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