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蜜(521)
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他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落进了一把碎刀片里,而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了腐蚀性的毒气。
他痛苦到几乎碎裂。
哪怕仅仅过了十几秒,那些光便如同它们到来时那般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洛迦尔也没有像是阿图伊所臆想的那般化作虚无光流消失在众人面前——人类虚幻的身形很快就重新凝实了起来,然后静静漂浮在回归平静的海面之上。
他很快就被赶来的队伍救援回了安全区。
看上去这场危机并没有造成什么致命伤害。
然而即便此时洛迦尔已经从床上清醒过来,即便他正切实地坐在床边,看着阿图伊,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图伊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汩汩流血。
“我好害怕……”
“我抓不住你……”
“你当时差点就消失了……”
阿图伊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他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类,然后,一串眼泪缓缓自异种俊美的面颊滑落。
阿图伊当着洛迦尔的面哭了——而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这点。
*
洛迦尔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异种在自己面前哭。
但唯独这一次,他的心头掠过了一丝酸意。
他觉得……
这样的阿图伊,好像有点可怜。
其实与阿图伊相处这么久,洛迦尔多少也能察觉到,金眼异种并不全然像是他在洛迦尔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彬彬有礼,温文典雅。
事实上,阿图伊是个极其擅长伪装的异种。
无论是他那祖传的不良精神状态,还是过于病态的控制欲与独占欲,他都隐藏得很好。
至少,在洛迦尔面前,他鲜少露出马脚。
显然沙利曼德家族对继承人那种无比严苛的训练是有用的,在见到阿图伊时很少有人会记起这个家族著名的“疯血”传闻,而阿图伊也早已将那副谦逊有礼的假面焊死在脸上……必须要在人前表现得完美无缺这一点几乎已经成了阿图伊的精神烙印。
可现在,正是这么一个阿图伊,正跪在洛迦尔的床边,仰着头看着人类,无知无觉地流着惊惧的眼泪。
……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这种情况大概率源于阿图伊当下极为糟糕的精神状态。
其实想要解除这种负面状态也并不复杂,作为管理员洛迦尔只需对其灌入安抚介质即可。
洛迦尔的理智在脑海中冷静分析。
然而,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后,洛迦尔却鬼使神差地放弃了用喂食触官直接对阿图伊进行“灌注”,而是像当年安抚哭闹不休的阿塔一样,伸手将高大的异种揽入了怀里。
他轻轻拍着异种的背脊,声音异常柔软。
“冷静一点,阿图伊。我不会消失的,之前那种状况,只是出现了一些……很小的意外。”
洛迦尔斟酌着措辞,却不知道该如何准确告知阿图伊自己先前的经历。
他低头看着阿图伊那双金色的眼睛,又一次想起自己在遥远母巢中窥见的异种——在那场盛大的庆典之中,银发男人身侧始终陪伴着一名中年异种,后者看上去会让洛迦尔想到军务部宣传册中的那位雷昂哈特元帅,是那种混合着极度凶悍与威严感的气质,一看就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相信对方,依赖对方。
……完全看不出,那样的异种,也可以因为惊恐而蜷缩在某人的身边,大颗大颗掉眼泪。
【……真的好可怜。】
这个念头飞快地掠过洛迦尔的脑海。
那一瞬间洛迦尔觉得自己似乎是恍惚了一下,而等他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低下头,然后,在阿图伊的眼角轻轻吻了一下。
“你不需要抓住我,阿图伊……其实无论我去往何方,之后都会带上你们的。”
……那原本只是一个安抚用的亲吻。
只是位置稍微偏了一点。
可就在洛迦尔的嘴唇触及异种皮肤的瞬间,这位以凶悍闻名的沙利曼德家族掌权人,却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猛然僵在了原地。
他的喉间发出了一声细细地抽气声。
洛迦尔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嘴唇,便感觉异种的手掌铁箍一般骤然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人类固定在原本的姿势上。
阿图伊的体温滚烫而潮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凶意。
洛迦尔:“?”
没等洛迦尔开口询问,异种已经仰起头来。
阿图伊的嘴唇与洛迦尔的贴在了一起。
起初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得像是恶龙轻吻一朵玫瑰。
紧接着,压在洛迦尔唇上的力道又不受控制般加重了——
这一次因震惊而呆住的人换成了洛迦尔。
自重生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胆大妄为地与他唇对唇相贴。
虽然尚未越界到更进一步的程度,但唇角传来的濡湿感却清楚地提醒着洛迦尔,就在刚才,阿图伊确实舔了他一下。
嗯,可能不止一下。
毕竟异种的舌头真的很烫,触感也很……很鲜明。
阿图伊过高的体温仿佛可以一直停留在人类的皮肤上不会散去。
“……”
洛迦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阿图伊——这个吻来得太突然,也太冒犯。
然而在他震惊地瞪圆了眼睛时,阿图伊却像是惧怕看到洛迦尔的表情一般将眼睛闭得很紧很紧。
而且在整个亲吻过程中,异种都没有呼吸,而他的肌肉也再次因过度紧绷而轻微痉挛个不停。
至于异种的表情……
那种表情也很奇怪。
极度虔诚,又极度渴望。
洛迦尔毫不怀疑,若是此刻他开口命令阿图伊去死,异种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
似乎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几秒。
阿图伊发着抖,念念不舍地放开了洛迦尔,结束了那个笨拙得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的吻。
这时异种才胆怯地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打量起洛迦尔的神色。
……直到这一刻,他才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抱歉……我……我……”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图伊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灌满了沸腾的岩浆。
哪怕到了这一刻,世界在他眼前依旧像是被粗暴地打上了马赛克,唯有洛迦尔所在的位置是清晰的。
洛迦尔的嘴唇被他摩挲得颜色鲜红……
回想起刚才那个吻,阿图伊的喉结下意识滚了一下。
他从未感受过那样的快活,简直就像是到了天堂。
人类的嘴唇芬芳而柔软,哪怕只是贴着也像是能吮出薄薄的甜味来……
可下一刻,更多的悔恨汹涌而至。
阿图伊知道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且不说在联邦律法之下,异种在未获得任何许可的前提下强吻一名人类将要面临怎样的惩罚。仅仅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而言,这样突兀而失控的冒犯,也足以让洛迦尔将他彻底排除在自己的关系网之外。
当理智触及这一层认知时,阿图伊听见自己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湿闷的声响。大概率是某颗不太重要的副心炸了吧,他的喉咙里因此涌上了一股铁锈味。
可奇异的是,此时的阿图伊甚至感觉不到疼。
“我……我本来并不打算这样,我没有忍住,我一直都很想吻你……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很喜欢你,月亮,我非常非常喜欢你,不仅仅是朋友的喜欢,是……是更深层的喜欢。我刚才冲动了,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冒犯,我可以立刻去申请最高等级的鞭刑作为刚才那种行为的惩罚。”
“……如果鞭刑结束之后我还能活着……之前的那个承诺,能不能还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