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皇帝的榻上权臣(62)
楚烬端坐在龙椅之上, 目光扫过争执不休的群臣,伸手轻轻拧了下酸涩的眉心。
若放在以前,杨家还据守北境时,北境军民齐心, 那时尚还有和狄国硬碰硬的机会,但郑家……
他们收编了原杨家的军队,外人看来还是一个军队。
可内里, 早就存了异心。
尤其是,死了十几年的杨家二郎回京,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这波澜又传到了北境军中, 叫那些曾经的杨家军的老兵,如何再自欺欺人?
守边,或许还成,攻敌?根本不成。
这也是为什么, 他们折磨杨二郎十余载,就为了找到他手中遗失的虎符。为什么不惜舍了沈擎的性命,也要争得扩军的机会。
繁荣,不过是表象。
实际的郑家,不过是只纸老虎罢了!
其他人或许看不清楚,但楚烬清楚的知道,苏云汀不会看不明白其中的关窍的。
堂上吵得最凶的时候,楚烬缓缓抬头看向苏云汀,威严的声音盖过来,“苏相,以为如何?”
近来,苏云汀已经极少在朝上说话了。
他就像个看客,冷淡地听完朝上的吵架,下了朝一声不吭地转头就走,如不是他还站在那,好似朝上就没了这个人了。
被点名的苏云汀,弯唇一笑,“臣、没意见。”
楚烬听他说话气不打一处来,这人说话跟打哑谜似的,他只说没意见,却不说是对主战没意见,还是对主和没意见。
也好,他若不插手此事是最好的。
“朕以为……”楚烬清清嗓子,道:“此时,并非北上的最佳时机,还需静待……”
“臣说——”
苏云汀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黠光,却又似一副方才睡醒的模样,声音懒洋洋的透过来。
楚烬听他骤然发话,心道一声:不好。
“臣说,对出兵北上,”苏云汀的声音一向不大,但掷地有声,“没意见。”
楚烬仿佛颅内“轰”地一声。
“你、说什么?”楚烬瞳孔骤然睁大。
苏云汀心虚地错开楚烬投来的视线,猛地转身往殿外走,官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声音自他口中淡淡而出,“臣不想说第二遍了,”
身后,是楚烬不曾压抑的暴怒吼声:“你究竟是不想,还是不敢?”
苏云汀深吸一口气,迈出了大殿。
春日初升的太阳照在他身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仿佛将他与整个朝堂一分为二。
楚烬说的没错,他确实没有力气再说一遍了。
像他这般十恶不赦的弄权人,只需要端坐在书房里,随便摆弄一下手腕,就会有成千上万的将士前赴后继,奔赴死地。
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
苏云汀定定地坐在案前,目光久久落在那道没有玉玺的圣旨上,指尖慢慢地摩挲着绢帛细腻的纹理
没有楚烬的玉玺,也好。
千古骂名,届时由着他一人承担便是,待一切尘埃落定,凌迟或者车裂,他受着便是。
但郑家——
他已经耐心炮制这么多年,就是要他们在最高处,最自以为是的时候,狠狠跌落谷底,要他们也感受他父母临终时的绝望和痛苦。
告密者,都得死。
苏云汀拿起一旁沉甸甸的私章,指腹在“苏云汀”三个字上用力地磋磨,半晌,才在印台上沾了朱红的印泥,手腕翻转,猛地盖在面前的圣旨上。
“咚”地一声闷响。
鲜红的印迹在绢帛上晕开,刺得他双目生疼。
苏云汀深吸一口气,缓缓的走到软榻上躺下来。
好似,一个盖印就已经耗费他所有的力气,虚脱地跌在床上,就再也起不来了。
也才刚过了冬日,春天将将冒了头。
夜里的风还是冷的,苏云汀就这么一病不起了。
苏云汀烧起来又急又凶,苏晏眼看那张清隽的脸烧得通红,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吓的他一刻都不敢离开。
只是,连着七日日的药喂下去,苏云汀依旧不见好转,外头太医跪了一大排,个个面如死灰,他们诊不出苏云汀的病因。
脉象上看,只是风寒入体。
这种病是最好诊的,几乎是几副药下去,人就能好了个七七八八,但太医们绞尽脑汁,换了几副的药方子,就是不见人醒来。
整个苏府更是如临大敌,各个都战战兢兢。
而苏府门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苏狗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竟有人家在门口放起了鞭炮,官府去查问,也只说家中有喜事,抓又抓不得,便有更多的人争相效仿。
院内一片死寂,院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一代奸相,若是死了,也是惊天地的。
就像……他父亲一样。
苏夫子,帝王师。
他本该是天下学子的的楷模,天下最负盛名的夫子。
只可惜,只因为帝王的一句“奸臣谗言误国,为祸天下”,便被人不分青红的人妖魔化了。
苏父死后,市井间流出各种谣言,说书人将苏夫子编成话本,世人最喜欢这种九天冥凤折落的桥段,很快便风靡京城。
戏班子编排新戏,甚至连孩童都会唱:“苏夫子,心肠歹,祸乱朝纲千刀万剐……”
人人敬仰的学者,一夕成了人人喊打的魔鬼。
而苏云汀作为魔鬼的儿子,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也足矣让世人口诛笔伐了。
奸相!
世人既然这样叫他,若是他不做个奸相,岂不是很亏?
“热……”
苏云汀越烧越厉害,丝毫没有要退烧的迹象,迷迷糊糊,他好似是被梦给魇住了,眼前漆黑一片。
一只又一只的手,伸向他。
四面八方,带着彻骨的灼热扑向他,那些模糊的人影无不发出凄厉的诅咒:
“苏云汀,你还我命来。”
“苏云汀,你不得好死。”
“苏云汀,你是祸害,你全家都是祸害,你们都该千刀万剐。”
若是现实的苏云汀,他只会冷着脸淡然地听着这些恶毒的诅咒,再回他们一个不屑一顾的笑容。
但梦里的苏云汀,却只会蜷缩在角落。
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埋在自己的双腿之间,耳边全是凄厉厉的吼叫声,一声声诅咒入耳,他想反驳,喉咙却似被人生生扼住,一点声音也无。
世人皆恨他,他也恨世人。
即使苏云汀已经被逼到角落了,那些找他索命的手,依然不肯放过他,一只只伸进他的胸膛,再掏出来,个个都是鲜血淋漓。
梦里,却似乎有痛觉。
他浑身没有一处不搅着疼的。
呼救呼不出,苏云汀驱着双手费力地拨开层层叠叠没有脸的“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门,门就在那。
他拼尽全力,朝着门的方向努力地爬。